导语

  

    这是一部浸着海盐咸香与时代热浪的长篇小说，以闽漳浦竹屿盐场为原点，勾连起近百年东南盐业的沧桑变迁。故事从孤儿杨春成17岁踏入待开发的竹屿岛写起，将一个普通人的命运流转嵌入盐场从荒滩拓建、手工晒制到产业升级的完整脉络里：少年时偷学的木工手艺成了建场破局的密钥，老盐工口传心授的晒盐规矩刻进了代代相传的劳作骨血，改革开放的浪潮里又主动探索新品类、闯出新赛道，最终跳出传统盐业走出鱼苗培育的全新天地。
    作品没有把笔触局限于个人奋斗的爽感叙事，而是以小人物的一生为纬线，织进几代盐工筚路蓝缕的群像，更藏着一座国营盐场跨越时代的兴衰密码，滚烫的劳动质感里满是沿海建设者不服输、肯扎根的精气神，读来满是咸润的海风与厚重的生活重量。

内容提要

  

    长篇小说《福盐》以竹屿盐场为背景，叙述了盐场第一代盐工杨春成的悲喜人生。杨春成从小父母双亡，寄居舅父家中。1958年，杨春成十七岁那年，一场招工活动使他的命运发生转折，将他带到尚待开发的竹屿岛。初到竹屿，杨春成怀揣着懵懂与热忱，全身心投入到盐场最初的开发建设中。从铺坎建场，到熟练掌握制盐工艺，再到积极投身生产创新，推动盐场顺应时代转型。后来，面对行业变革带来的人员分流，他毅然选择自主创业之路，最后成为鱼苗培育行业的领军人物，成为家业兴旺、子女有成的人生赢家。《福盐》借他的一生，勾勒出国营竹屿盐场的兴衰沉浮，也展现了一代盐工在时代洪流里拼搏奋进、不屈不挠的精神。

    柳小黑，福建漳浦人，福建省作家协会会员。著有长篇小说《红杜鹃》、小说散文集《幸福树》、诗集《幸福在纸上诞生》等。

《福盐》无目录

前言

  

    《福盐》是一部以参加竹屿盐场建设的第一代盐工杨春成的个人命运史、成长史为故事情节线的长篇小说，也是柳小黑以当代历史生活为题材的观照历史意味极浓郁的小说。这种史的意蕴在小说中是深藏的，线索是断续的，然而，它是这部盐工生活小说的风骨，是撑起小说峻拔主题的底座，也是作家以大历史观处理素材、烛照人物的一次有益的尝试。
    漳浦竹屿盐场始建于1958年“大跃进”的年代，《福盐》的主人公杨春成的生活故事始于新中国成立以后，为什么说这部小说概括了竹屿盐场百年的发展史呢？这得从在杨春成的成长过程中起了极其重要的作用的小说二号人物黄四平和黄家与盐场的历史渊源说起。小说在追述黄四平的身世时，明确地记了一笔：1938年，也即抗日战争潮汕一带遭到侵略时，黄四平（书里叙述时大部分称“老黄”）随父亲自潮汕来到竹屿开发盐田。自1938年始，这就是《福盐》所概括的近百年历史时段。当十七岁的杨春成在竹屿盐场招工人员到村里招工时因年龄不够招录线而被拒时，久历劳动和苦难磨炼的老黄一眼就看上了这个年纪小却也从苦难童年中走出来的倔强而实诚的少年。在他的助力下，杨春成才得以开始他的盐工生活。
    在老黄和杨春成遇见之前，小说一开始就以详细而凄恻的笔调，展开了对杨春成苦难和奋争交织的少年时期的描写。这一段少年命运史的描绘和刻画，为杨春成峻毅、聪敏的性格基石奠了基，把杨春成对生活知报恩、处世事情理的好人形象打了底，因此在全书起着举足轻重的作用。总括起来，杨春成少年时期的生活，虽然遭到连续失去父母的悲厄打击，被小舅父领养离乡到新家后又受到刻薄的舅母的排斥和虐待（舅母凶声恶气的乖戾寡情也是因贫穷所致），但他还是得到了舅父悄悄的呵护，乡邻的关爱，玩伴的拥戴，乃至表兄弟的友爱和帮助，这些淳朴的乡村社会予他以温暖，教给他的世事认知，成了磨炼并塑造他的性格和素质的主导面。也就是说，正是漳浦竹屿周围的乡间社会哺育、教养他成了一个善良、学好的少年。特别是来村里干活的那个富有同情心的木匠，在舅父的支持下，变法子收小春成为徒弟，把全套木工细活都教给了他。而小春成顽强地、偷偷地学艺的过程，也成了这部小说最动人也最有光彩的成长片段。一个竹屿盐工成长长途中的第一步，是受苦的，也是学习的。归根到底，是学习劳动能力和智慧的一大步，是把人世间当作社会大学的一大步。那种坚毅的、不屈不挠的学习精神，是杨春成强身、增智、激发潜质，在生活的激流中搏浪争先的凭依，是他成了盐工之后突出地表现出出人意料之外的创新能力的秘密“家底”。
    杨春成成了盐场的临时工，成了盐场的业务骨干老黄的入门徒弟，在老黄和其他老盐工手把手地言传身教下，杨春成开始了成长为一名真正的盐工的更加勤谨、更加顽强的学习过程。小说生动细致地描绘了春成正式跟老黄学晒盐的第一天，老黄以那“软糯而又清脆”的潮汕人口音，从教看纳潮（把干净的潮水引入盐田），到开始制卤，用木耙像炒菜一样把海水翻匀，耐心地引入一、二、三级蒸发池（这阶段要注意下暴雨时须及时打开排水口，避免卤水被冲淡），再到足够浓度的卤水开始结晶，进入结晶期的精心管理，跟农田田间管理一样，精细勿失。待到盐池里析出晶莹的盐晶，盐田生产就进入收获期了。盐工们开始铲盐，春成跟老黄学会了怎么使盐铲：手臂要稳，用力要匀，顺着盐晶的纹路铲，稳稳当当，勿慌勿乱……铲出的盐晶，堆成了一座座晶粒闪光的雪白盐山。农业社会里的海盐晒制工作，直到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其劳作方式，还有点像未引入工业形态的农业劳动一样，是一种繁剧而精细的体力劳动。小说对这一劳动过程的描写，聚焦在杨春成向老黄学艺的过程之中，穿插在竹屿盐场初建时热火朝天的广阔背景上，谱写出了盐田沉重而富有诗意美的劳动之歌。这些诗情画意的描写，洋溢着社会主义建设者的自豪感，凸显了潜在的劳动主题：福盐。福盐，它不只指竹屿这块自明代就载于史志的制盐宝地，被称为“龙舟地”的海边荒岛的膏腴丰厚、福泽绵亘，更是象征着历代盐工，特别是新中国盐工开辟、经营竹屿盐场所投入了巨大劳动造福人民、造福国家的勋业。福是独特的海天屿地之所赐，也是劳动人民一双手所创造。“吃盐勿忘晒盐人”，这是我读《福盐》一书之后触感最强烈的体会。
    早在竹屿盐场建设初期，年轻的新盐工杨春成就多次显露他在劳动中善于用脑子，想办法，勇于迎难而上，善于独辟蹊径的创造者、革新者特质。在盐田已辟，将引海水入盐田的关键时刻，测量技术员病倒，杨春成站了出来，用自己少年时代学得的木匠本领，巧用木工测量技术，施于输入海水的管道线的测量中，创造了使病愈后的技术员为之惊叹的奇迹，受到了盐场第一任领导王熙明在大会上的表扬。在修建制盐厂房的攻坚战中，吊运石头的吊车剧烈晃动，造成安全隐患，杨春成又一次挺身而出，利用木工手艺中榫卯结构的原理，解决了加固吊车起重臂的难题。在受“大炼钢铁”影响，木材供应断链时，杨春成又提出动员盐工上山伐木，并解决了伐木过程中一系列琐碎的工具问题、技术问题、运输木材问题，使厂房如期建成，盐场顺利快速地投产，为盐场建设立下头功。在庆功大会上，王熙明宣布，杨春成被录用为竹屿盐场正式员工。
    经历了“文革”时期有惊无险的受人诬陷的考验的杨春成，随着盐场的发展，也步入了新时期改革开放的时代大潮中。1978年，改革大潮涌起，新上任的蔡场长一上任，连口水都没喝，就一头扎进基层，定下“得靠创新开路，朝现代化一路猛冲”的决心，提出组织多路市场调研小组，到广东潮汕去探底摸路，回来好鼓捣新产品，为盐场发展打开新局面。杨春成听从党的号召，请命先行，回来向大家作调研报告，提出发展碘盐、低钠盐、精海盐等新产品的建议，收到了好的效果。这一年，他被任命为工区队长。
    此前，在老黄的力荐下，魏寿礼批准派遣杨春成到省里接受了几个月的技术培训。他第一次走进了大城市，结识了来自福清盐场的年轻室友陈斌，帮他补了文化课，收获了知识和友谊。去培训前，他回了一趟舅父、舅母家，表达了孝亲和感恩的情怀。培训后，他回到盐场，和老黄的独生女晓梅谈了恋爱，结了婚，之后生下儿子杨阳。这是在1966年10月前后的事，“文革”还在轰轰烈烈地进行呢。
    作为竹屿盐场先进人物的代表，杨春成无论在事业上，还是在个人生活上，都已经完成了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的自塑和发展，这个曾经的孤儿、苦孩子，已经在新社会的阳光下，在党的教育和培养下完全成熟了。他已经准备好了在改革开放的大时代搏浪前行所需要的一切。
    在现实主义的创作方法所要求的塑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方面，柳小黑至此已基本上完成了杨春成这一艺术形象的创造。
    尔后，杨春成在盐田建设和改革前沿中继续建功立业的故事，当然还有更新更美的发展。例如，当新来的学水利专业出身的林场长目光远大地争取到在浯江出海口建设桥闸，给盐场的建设和发展打开另一条阳光大道时，杨春成带着他的生死之交张海生，主动请缨参加了具有一定风险的船运石材的工作，并在一次船覆人亡的事故中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张海生，这个曾因生活作风问题差点被开除的盐工，在领导和工友的帮助下，在生活的历练中，恢复了一个新中国的好盐工的活力和尊严，在修建桥闸的攻坚战中奉献了生命。小说中这一故事副线的设置，张海生这一着墨不多，却鲜活莽荡、性格鲜明的人物塑造，从盐工的生活日常、爱欲交缠的角度，大大丰富了小说的生活血肉，展示了生动多姿的盐工众生态，应该说是很成功的一笔，别开生面，令人难忘。
    值得注意的是，似乎在修建桥闸这一小说情节后，小说对杨春成和他的儿女们在一波又一波的改革大潮中开创新的业绩的新故事的叙写，再也不一味把重点放在杨春成个人的创新意识、时代敏感上了，而是荡开大笔，更多地放在展开对竹屿盐场现代化建设的宏伟图景的描绘上，放在竹屿盐场在新时代融入更广阔的蓝色海洋经济的天地里。尤其显著的变化是，在杨春成和他的盐工伙伴们的日新月异的生活故事的背景上，小说鲜明地勾勒了一系列新时期乃至新时代盐场领导者的集体群像，浓墨重彩地把党在竹屿盐场大开发、大发展、大转型、大飞跃的事业中的一以贯之的领导作用突出出来了。小说中写道：“这几年，盐场的领导班子换得勤，跟走马灯似的。可不管是谁来当这个家，任期长也罢，短也罢，都揣着份虔诚的念想，把盐场的发展牢牢搁在肩头，凭着股犟牛似的执拗，一门心思推革新。他们站在风口浪尖上，眼睛看得远——得跟着时代往前赶，才能让这跟新中国一块儿长大的盐场走得更远。”
    这一段综括性的有力叙述，把时隐时现的小说作为漳浦竹屿盐场百年发展史的缩略图的史学内蕴明晰地和盘托出了。小说家具有的大历史观的正确史识由此灼然可见。中国共产党的有力领导，党对广大干部和群众的持续的教育，是百年来竹屿盐场能够一步一层天地持续发展的根本保证。在某种意义上，新中国竹屿盐场发展的历史，乃是更壮阔更伟丽的新中国发展史、现代化建设史，是改革开放不断深化中中国式现代化指向实现民族复兴的伟大历史的一个小小的缩影。这样来描述、评介《福盐》作为表现当代社会生活的历史小说的面貌，我以为是实事求是的。
    （作者系著名文艺评论家，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研究员，中国红色文化研究会副会长，《文学评论》原副主编，文学评论作品曾获首届鲁迅文学奖，多次任全国短篇小说奖、茅盾文学奖评委和“五个一工程”奖论证专家）